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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養寵物的風氣越來越盛,網路上關於寵物的新聞也好,醫療相關問題也好,流浪動物議題也好,越來越多。

蠢事人人都做過,想我們當年年輕不懂事的剛念研究所的時候,正好也是網路事業一瞬間蓬勃發展的時候,(重點是正好我們缺錢的時候)剛好有一個機會,幫一家網站公司製作寵物網頁,擔任過約莫一年的所謂「網路專欄動物醫師」。

當初公司的目標是想跟另一個寵物網對打的,不過這家公司因為擴展太快,後來沒多久就倒啦。

為何我會說「蠢事」人人做過呢?

因為現在有點年歲(唉~真感傷),就會覺得當年寫這種網路文章真是有點.........(讓我細細解釋吧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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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是,「網路上是不能看病的」。

當初這家公司的用意,是希望建立一個像是互動式的線上看診網站,不過我們拒絕了,我們只願意寫一些寵物保健知識相關文章。

當年蠢歸蠢,還是知道網路上沒有「實際」看到或摸到動物,就任意下診斷,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,不可以因為沒有收費,就信口開河亂說一通,眼前看的到的病都可能誤診了,更何況只是主人的話聽一聽,就能正確的診斷嗎?

舉例來說吧,主人說:「我家的狗拉肚子,怎麼辦?」

主人也許是看到狗狗拉出水水的東西,所以覺得是拉肚子,但是你知不知道,如果嚴重便秘,堅硬的糞便刺激腸道,讓腸道的組織液增加,也會拉出一些水水的東西喔。

所以當主人說是拉肚子,真的就是拉肚子嗎?如果連症狀都沒辦法正確傳達,那之後的鑑別診斷就更別說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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網路上常常會有很多獸醫師,或是獸醫系學生會在寵物網上回答主人們的問題。

這些人熱情的付出自己的時間,立意是很好沒錯,但有時有些狀況我真的不能認同。

大家也許覺得這些網路上不認識的人回答你問題,又不收費,所以沒有利益問題,那他們絕對不會為了賺錢而騙你。

話是這麼說沒錯,但是這些人跟你之間也相隔著電腦,又沒有直接摸到看到動物,怎麼會知道這個動物的情形呢?如果資訊的獲得又只是來自於主人的說法,這個時候給的建議真的是正確的嗎?

之前有次,我遇到有主人在留言板上問我們區裡:「我的狗狗去看醫生,醫生說他得到『鉤端螺旋體』,該怎麼辦?」

哇!這可是人畜共通傳染病啊,當時負責回答的醫師,回答了洋洋灑灑一大堆之後,幾天後,主人又回了一句:「謝謝你們的熱心,但我搞錯了,我的狗狗得到的是『隱睪症』。」

天啊,當下差點沒昏倒,這兩個病的差距之大,難以形容啊。

從此之後,我們不在留言板上回答任何有關醫療的問題,只要說動物有狀況,一定請他帶去給醫生看。

再來,沒看到動物的狀況下,就給予建議,就做出「精闢」的診斷,或是認定醫生在亂搞,叫主人一定要換醫院看,這樣就是負責的舉動嗎?

曾經有一次,老爺幫一隻兔子治療下巴的膿腫(當初被其他醫院建議做安樂死),當時評估之後,採用的方法是清創處理(這的確是標準處理方式之一),

但是很快隔天就會再積膿,所以剛開始時需要每天把裡面的膿排出,而且復發率高,算是兔子疾病中相當棘手的,

主人覺得這樣幫他清創很殘忍,於是上網問大家該怎麼辦。

此時,許多熱心的網友就開始給各式各樣的建議,當然老爺就被眾網友冠上了「沒有醫德」跟「誤診」的帽子。而其中,還包括了一位我們也認識的獸醫師,他斬釘截鐵的回答:「這個情形,一定要做開刀處理,才不會再發。」

主人拿這位獸醫師的話來找老爺吵架,認為他處理不當,最後不堪其擾,請他轉院處理。

(不過轉院後又有別的故事了,詳情跳過,最後是接手的那位醫師跟主人之間也搞的很不愉快)

但之後我們私底下悄悄的問這位在網路上回答的醫師,問他處理的經驗是開刀就不會再發嗎?他的答案是:「當然有可能再發啊。」

我的天啊,雖然這位醫師跟我們交情不錯,但他並不知道他曾經在網路上無心的回答,害慘了老爺,不過我們還是沒讓他知道這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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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外一種情形是,有些人打著獸醫師的名號,或是獸醫系學生的名號,在網路上懸壺濟世,給茫茫網友指引一盞明燈。

如果給的醫療資訊是正確的還好,如果是不正確的,真的會害死不少人。

我之前在網路上看到曾經有主人問說他的狗狗得了「焦蟲」,治療之後再發,又出現抗藥性,該怎麼辦。

有位獸醫系學生,把課本上寫的治療方式都列上去之後,非常篤定的說:「焦蟲哪有治不好的,沒聽過『抗藥性』這回事。」

還說,現在很多獸醫師都在騙錢,等他畢業之後,要開一家收費最便宜的醫院造福大家。

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看完之後真的把他當神啦,但是只要有真正處理過「焦蟲」這個疾病的醫師,我想應該沒有人敢斬釘截鐵的說「沒有抗藥性」。

大家上網查一查焦蟲的治療就知道了,這可是最近獸醫師們很頭大的病呢,抗藥性的問題可嚴重了。

我必須很直接的說,沒有臨床治療的經驗,就這樣上網回答別人問題,還打著自己是獸醫系學生的身分,讓人家很容易信服,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沒有醫德。(完了完了,我講了這麼重的話,要被大家筆戰了......)

另外,我覺得在沒有真正了解原先醫師的處置之前,妄下批評是不對的。因為通常看了醫師又還會上網問問題的主人,多半是已經對原本的醫師不信任,也就是戴著有色的眼鏡在看,通過這樣的敘述,應該不能對醫師的處置做出正確的評論才是。

身為一個醫師,並不是會批評別的醫師的處置,就代表技高一等,但是台灣真的普遍存在這種『踐踏別人,抬高自己』的風氣,這我之前已經有開題討論過了,不再多說。

踐踏別人,抬高自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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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寵物生病了,去哪家醫院看病好?」

這是網路上各大論壇常常有的標題,然後大家就會熱心的好康報你知,某家醫院醫生很棒收費又便宜,某家醫院死要錢又髒又亂醫生沒醫德絕對不要去。

這樣的「消費者文章」我們常常看,當我們身為消費者時,如果不知道該找誰找哪一家店的時候,也是會常常上網找資料。

但是,常常這樣由消費者傳遞的訊息不見得是正確的,特別是「動物醫療」這個部分。

主人最常比較的,除了醫不醫得好病以外,往往還有收費高不高,醫生有沒有醫德跟愛心。

醫生的職責當然是醫病啦,這沒話說,醫生的醫德跟愛心這東西很主觀,就看主人自己的觀感了。

印象很深的一次是大學當實習醫生的時候,幫一隻狗狗打針,為了讓狗狗比較不痛,所以我抓起他的皮膚之後,作了一個「去敏感」的動作,就是用手指揉一下打針的部位附近,然後很快的把針刺進去皮下、打完藥,打完之後,這隻狗果然看都不看我一眼,絲毫沒有被打針的感覺。

沒想到,主人非但不感激我,還說我打針太快,動物會很痛,說我很沒愛心,我當時真是百口莫辯。

幾天之後,狗狗的身上出現的一塊紅腫,主人就跑去跟主任投訴我,說是我打針造成的。

當我們把打針部位跟紅腫部位作了一番比較之後,根本就是一個在脖子,一個在屁股,毫無關係。

最後才找出,那個紅腫部位是別的醫師把藥劑「慢慢打」,打到了皮內,而非皮下,才造成的紅腫,所以根本只是來誣賴我。

當時被人家指著鼻子說沒愛心的感受,到現在都還記得。如果當時網路像現在這麼發達,我應該已經被黑函滿天飛給搞出名了。

 

另外關於收費部分,當然漫天開價的醫師也是有,但老老實實收費的醫生,常常也會被罵死要錢,這是為什麼?

現在幾乎人人有健保,所以上醫院看病自付額都不用很多,相較之下,動物醫療是「全額自費」,花起來就特別心痛。

每次我去看醫生,一旦醫生知道我是獸醫,都會酸我幾句:「哇!你們現在最賺耶,噱翻了!」

不管我們怎麼解釋,他們就是聽不懂。

例如上次我去做近視手術時,醫生就問我:「你們作白內障手術收多少錢?」

我回答:「大約三萬上下吧。」

醫生馬上就很鄙夷的說:「你看你看,真是人不如狗,我們開白內障手術,健保局也是給付三萬啊。」

我當時回不出話來,但我覺得這個比較是不公平的。

動物是不會像人一樣乖乖的坐好讓你開刀的,所以這個三萬,基本上還包括全身麻醉的費用。

再者,動物跟人都是收三萬,可是人的話健保有給付,真的需要開刀,不會猶豫太久。

動物的話是主人要全額給付,掏錢的速度自然會慢很多,而且又不是自己的眼睛,有時花錢也會捨不得,東猶豫西猶豫,真正會接受白內障手術的動物並不多。

就連之前動物醫院院長家的狗狗得白內障,院長請眼科醫師做完眼睛評估之後,看了價錢,還是跟他的狗狗說:「你先忍一忍吧,我們先存到錢再幫你開刀。」

可是院長也說,他的夫人跟岳母也在差不多的時間發現白內障,因為健保給付,馬上就去開刀了。

所以一樣是買一台眼科的儀器,人的醫院成本回收的速度,遠比動物醫院快啊。

「規模經濟」!!當眼科醫師天天開白內障手術的時候,動物醫院可是沒這等榮景啊,就算是大醫院,了不起一個月開個位數的白內障手術吧。買一台機器也是一樣貴,成本分攤下,動物跟人的收費一樣,已經算是便宜了吧。

如果連自己都在從事醫療的醫師們,都會覺得獸醫很好賺的話,那就更別說是一般求診的主人了,所以只要需要用到儀器檢查,需要用到投資成本的器械,這種收費常常都會被主人認為貴的。

姑且不論那些殺人放火般的不合理收費,如果連合理收費主人都要到處比價,拼命殺價的狀況下,那獸醫們只好降價求生存,沒有資金花在購買更新的設備上,沒有時間跟金錢去進修,然後,醫療的水準跟品質都不能進步,最後受害的還是廣大的消費族群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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扯的真遠,這樣大家還是不了解為何我會說當年作的是「蠢事」。

我會說,書念的越多,病看的越多,越知道自己懂越少。

當菜鳥醫師的時候,會覺得學校教的東西怎麼都用不到,怎麼看病治療都不知道。

有次照顧的動物拉肚子,我讓剛畢業的學妹練習獨立治療,只見學妹書翻了一本又一本,嘴裡還念念有詞:「我一定要給他最好的藥。」

半小時候,他告訴我:「我覺得應該要先知道他得的是XX球菌還是oo桿菌,來決定抗生素。」

看到這裡,請正在執業的獸醫師不要笑太大聲。

我想應該很少有醫師治療拉肚子時,知道動物得的是什麼菌,一般來說都會經過檢查之後(這其中可能包括糞檢、理學、病史、血檢、影像學不等,因病例而異,不多討論了),確定只是單純的腸胃炎之後,通常是給予第一線用藥。

如果治療效果還是不好,才可能去做「抗生素敏感測試」跟「細菌鑑定」,而通常醫師們比較在意的,也是這個菌對哪一種藥有反應,而非很明確的知道菌種是哪一種才來開始治療。

但因為藥理書上是用菌種來教,所以新鮮菜鳥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麼來治療。

不可以笑人家,這種菜鳥時期,人人有過。

但是慢慢的,就會掌握「症狀~疾病~治療」之間的關係了。

可是有了一陣子的臨床經驗之後,會發現自己看病變得有點公式化,甚至在查書的時候,往往會跳過中間的發病原理機制,只在乎症狀、病名跟治療。

剛畢業時是只會課本的,這個時期變成只會治療,原理不清了。

慢慢就會發現,有些病很好掌握,但就是有那麼百分之一點點,每次就是掌握不了。

這個時候再回去好好翻書看原理,很多事情就會又豁然開朗了。

以前大學的時候,期刊看的很少,每次光是把課本翻翻,趕報告趕實習就來不及了,哪有空好好消化吸收期刊?

研究所時,開始訓練大量的閱讀期刊,漸漸就會發現,書上有很多定論,在期刊上會有許多不同意見,會有種耳目一新的感覺,覺得發現寶藏。

等到期刊閱讀越多時,就會發現其實期刊也是可以批判的,由一個實驗設計或是表格圖形,可以看出很多奧妙之處,也可以推斷結果的可信度。

從此之後,我對於新聞報導的很多調查,都不會一昧的相信了,要先報以懷疑的角度去檢視調查的方式及族群等等,往往可以得到許多不同於新聞記者的推論。

有些醫師,或許是念了一些期刊吧,覺得自己得到了了不起的資訊,在網路上發起種種文章。

例如之前,就有一位很有名的醫師,基於幾篇他讀到的期刊,在網路上建議主人讓狗狗三年打一次預防針就好,還大膽的評論:那些要狗狗每年打一次疫苗的獸醫師,很抱歉,斷了你們的財路。

但事實呢?我們大學實習的時候就有遇過,只不過比預計每年打預防針的時間晚了一點點,狗狗就得到「犬瘟」了。

自己執業的時候也遇過類似狀況,所以經驗法則告訴我,「每年一次的預防注射很重要」。

我自己的狗狗也是每年得乖乖的打預防針,我又從他身上賺不到錢,為什麼要年年幫他打針?

那為什麼會有這樣建議三年打一次疫苗的研究論文出現?

仔細去分析一下,這是哪一國作的研究?當地寵物的密度如何?疾病傳播的機率是如何?還有實驗設計或是調查的方式是什麼?更或者,這是怎樣的研究單位,是哪個學者發出來的期刊?

只要仔細分析過這些變因,就會知道期刊雖然是很棒很新的知識,但不代表示是真理,也不能一昧的相信啊。

更何況有在做研究的人就知道,期刊常常就是會不停的有新結論,然後又被推翻,甚至是自己會推翻自己的舊研究。

「今日的定理可能是明日的笑話!」

所以只會念一點點期刊的人,看到一些不同於一般大眾認知的點時,往往會把自己想的太大,以為自己所向無敵了,於是在網路上搬出一篇又一篇的「研究指出」,然後做出驚人的結論。

我當然認同主人有權力知道許多醫療知識,事實上,主人的相關知識越多,對於醫師的看病會越有幫助。

但是,光是面對面的傳遞,有時訊息都不會傳遞的很正確了,更何況是透過網路跟文字?

舉個例吧:

我曾經幫一隻狗驗血,結果是他的「肝、膽」功能有問題,為了作進一步的詳細確認,我要求主人讓狗狗作超音波檢查,主人很年輕,說要回去問媽媽才能決定。

結果過了一會兒,媽媽氣沖沖的跑來找我理論:「你憑什麼說我的狗『沒有膽』?他很會看家啊,對陌生人都很兇的,那裡沒有膽了,你說,你說啊!!」

看看,這樣的傳話過程,加上主人沒有醫療知識,會出現多麼可怕的結論。

所以透過網路發一些「研究指出」的文章,期望達到「人人了解」的境界,是不可能的啊。

而且自己又沒有很多經驗,只會看書說出各種疾病的種種,期待讓人家以為自己真的很厲害懂很多。

講難聽點,就是「半桶水響叮噹」。

我們當年就是這樣的情形,菜鳥醫師,有一點點臨床經驗,念研究所,有點念期刊的概念,所以覺得我們「有資格」在網路上發些文章賺點錢。

現在想起來,真是可笑的行徑。

至於現在呢,現在還是半桶水,只是已經不敢響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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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講了半天,是不是網路上什麼醫療的問題都不可以討論了?還是獸醫師的手都應該綁起來,禁止上網寫文章?

不不不,我不是麼偏激的人。

如果是熱心的提供大家保健小常識,或是讓大家認識怎樣的狀況寵物應該要去看醫生,都是很實用很好的文章。

或是只是單純的分享自己工作上跟動物、主人相處的點點滴滴,這些都是很棒的文章。

醫療有點像是黑色幽默,所以像我很喜歡看的「外科失樂園~志志看世界」這種分享醫療工作上點點點滴滴,或是用有趣的角度看病例的文章,就是我很喜歡看的。

而且主人對於專業知識懂得越多越好,反而比較好溝通,最怕半懂不懂,一口咬定醫師的處置有問題,是最讓人氣餒的。

接下來我想談一談關於主人的角色(因為我也是主人的角色),我怕東西太多,下篇再談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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