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真是好狗命!」

「人比狗還不如!」

這些都是我跟朋友聊起獸醫生活時,講到我們治療糖尿病、高血壓、癌症的動物是如何如何,主人又為了動物作了這個那個,

最常得到朋友的回應就是:「真是好狗命!」「人都吃不飽了,動物卻這麼好命。」

但其實這是我最討厭聽到的一句話。因為當我在跟大家聊獸醫為動物作了什麼的時候,其實是以身為獸醫這個職業為榮,

像我們這種受雇醫師,一個月領個三四萬的上班族薪水,每天被操的要死,忍受臭便臭尿,承受被狗貓咬傷抓傷的風險,

花大錢買書唸書參加研討會(一本書少說五千,動輒上萬,是你買不買?),為了一個棘手的病,到處查資料半夜想到睡不著,

唯一的成就感,其實就是來至於治癒疾病之後的滿足,看到動物痊癒了之後的快樂。

而願意花錢治病的主人,大多也不是那種住在信義區豪宅的貴夫人,多的是像我們這種普通人,願意花金錢時間體力來治療家裡的寶貝寵物甚至是流浪狗貓,

我們的生活不是大家所想的,每天穿著白袍,在窗明几淨的醫院裡,跟可愛乾淨的狗貓玩耍(這種乾淨可愛的都是沒病的,沒病在家待著就好,來醫院幹嘛?),

跟貴婦人們說說話聊聊天,每個月賺進大把鈔票,(你當這些有錢人是白癡啊,錢是這樣灑的嗎?)

這兩天在東大看到一個誤判的病例,開了刀才發現不是原本的診斷,雖然聽起來很聳動,但說實在話,沒有醫師敢說自己絕不會犯錯,

但我敢說,不會有醫師作自己認為錯的事,在當下他以他獲得的情報來判斷,做出這樣的診斷,都是有他的理由的。

這個病例,在當時的資訊看來,的確是如此,甚至晚上的病例檢討會上,大家看了也沒有別的異議,

在這樣做事嚴謹的日本,這個日本首屈一指的教學醫院,一堆教授一起看病交互討論,還是會有犯錯的可能性,就可見「看病」這件事真的不簡單。

這個病例最後找到真正的原因了,也治療了,主人的反應是還好,依舊是感謝,但我相信如果在台灣,這個醫師就出名了,水果日報絕不會放過他,

可能會從他大學時代的成績、待過的醫院,包括交過幾個女朋友都調查出來,然後主人會聲淚俱下的說:「真是沒有醫德」,

對,在我們這一行,「醫德」是一個很大的帽子,怕被狗咬而閃開是沒有醫德,累了一天晚上不接急診是沒有醫德,半夜不想接親朋好友打電話來詢問家裡狗貓狀況是沒有醫德,不願意養被丟在醫院門口的動物是沒有醫德........

從台灣到日本,我看到的是,獸醫真的是一個很辛苦的工作,薪水也不是太高,(真的,不要不相信,日本剛畢業的獸醫一個月大約18到25萬日幣,當了十年,大約也才35萬日幣左右,跟賣衣服的小姐或是拉麵店店員薪水差不多)

我不知道朋友回我這種話的原因是什麼,覺得大家都吃不飽還對動物這麼好?覺得我們的工作就是在服侍有錢人?覺得會看動物的病不是一種能力?

職業是不是有貴賤?我覺得在台灣是,而且很嚴重,而在歐美日,大家對於獸醫都是尊敬的,我還記得我剛考上獸醫系的時候,舅舅都叫我「殺豬的」,雖然是玩笑話,但聽了很不舒服,

等過了幾年,新聞不知道在熱炒什麼獸醫很賺工作輕鬆之類的話,什麼婦產科醫師還不如獸醫師之類的,這些叔叔阿姨們又個個打電話來恭喜我媽,恭喜媽媽可以拿麻布袋裝錢,要過好日子了,

我不懂這些轉變是哪來的,我只知道我認識的醫師裡,大部分都是吃不飽餓不死,在新聞的前後,都是過著相同的日子,每天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穩穩的作著,

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會不會有錢,我只知道想賺大錢應該要從商、投資、中樂透,或是賣雞排賣蚵仔麵線,像我們這樣以勞力換錢的,就是勞工階級而已,

所以,當我跟你們說到,動物的治療可以作到這樣這樣,是對自己職業專業的一種驕傲,不是炫耀有錢人是怎麼照顧動物又不顧民間疾苦的。

就好像,每當郭台銘捐錢救助流浪狗,就會有人說,為什麼救狗不救人?不救救失學的兒童?又會開始算他捐的幾億可以換成營養午餐多少個月,

事實上,這些富商也有捐款給醫療單位,建校助學,不要因為他們花了錢在動物上,就是浪費。

動物真的對人沒幫助嗎?

我們每天吃的喝的穿的,大部分幾乎都跟動物的犧牲扯上關係,所有醫療的發展,幾乎都會先從動物實驗開始,

我們就先別去算為了女生的保養品測試,多少的兔子眼睛被滴上各種保養品,現在標榜不作動物實驗的保養品公司,只是因為這些成分是早被開發的成分,當年已經做過試驗了,所以現在不用再做,

而各式各樣的藥物開發,癌症研究、愛滋研究......哪一個不是靠著一堆大鼠小鼠一堆米格魯的犧牲才換來的?

以為養在家裡的狗貓就是穿金帶銀嗎?

不,他們就像小老婆一樣,每天在家裡等著你守著你,就是希望你有空能陪陪他,拍拍他,他帶給你快樂,是他一生的貢獻。

我們有很多生活跟朋友,生活的世界很大,而這些寵物的一輩子就只有主人而已,

回報他的方法就是好好對待他,而不是讓他養尊處優,無求生能力,老了病了再把他丟出去。

這樣對你忠誠的好朋友,當他生病時去治病,並不是好狗命,而是他身為家裡的一份子應該有的權力。

請珍惜這些認識的不認識的動物對人類的貢獻。

而最後,也請尊重我的職業,我是一個獸醫,這是一個令我感到驕傲的職業。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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