搖擺狗部落格

之後我遇到了另一個低潮，就是回到獸醫界。

當時是老爺他們診所的老闆一直叫我去他們那裡上班，所以我才去的。

之前也常去他們醫院東晃西晃，覺得老闆老闆娘都很和善，雖然工作很累，時間很長，但應該是個氣氛不錯的工作環境。

但是去的第一天，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
從我去的第一天開始，老闆娘就把我當空氣，跟她打招呼問話都不理，至於原因是為何，我到離職都還是不知道。

問她話都沒有下文，手上拿的病歷會被她硬生生的搶走，正在做的檢驗她會直接把我手上的pipette搶走.....

 

當時我很笨，覺得自己脫離這個工作太久，怕自己不能勝任，竟然叫老闆先不用給我薪水，讓我先當研修，兩個月後再給，真的是白痴吧。

所以我就當了兩個月沒有領錢的員工。

雖然不領錢，該做的事卻一樣沒有少，看診、開刀、打掃、被老闆當著主人的面罵三字經，什麼都有。

之後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，但是因為現在我還在這個業界，所以不想說太多。

包括有薪水、勞健保、報稅之類的事，這就不多說了。

其中讓我想離職的導火線是，老闆不知道聽誰說的某個錯誤的檢驗方法，卻奉為圭臬，我們去找了很多書跟文獻證明這個方法是錯的，根本沒有人這樣做，他還不相信。

錯誤的檢驗方式會導致錯誤的結果，當然也會採用錯誤的治療方法....

我們顧及老闆的情面，偷偷把他拉到旁邊講，他卻故意在醫院員工跟主人面前大聲嚷嚷，說我們不念書，書都沒看懂，其實書沒唸懂的是他。

不過我離職後，據說他好像發現這個檢驗方法真的有問題，也默默的改掉了。但我也就被白白罵了。

 

我不是怕被罵的人，當然被罵會不舒服，但是我不能接受的是我為了無名的理由被罵，甚至每隔三五句，我的祖宗八代就要被問候一下。

老闆罵人很兇我勉強當他是情緒激動，但是會用三字經在主人面前罵醫生，我就覺得「太超過」。

而且每年年初他就會很開心的開支票，說今年大家很辛苦，年終要發很多，要發的比一年的薪水還多。

這樣的支票他會一直開，然後真的到接近年終的時候，就會開始看大家不爽，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來發飆，醫院的氣氛都被搞的很糟，尤其是老爺的薪水最高，毎到年終，他就會被老闆的無名火燒到。

例如一個專科的病例，平時是老爺負責在看，但是明明醫院裡沒有某項特別的器材跟設備，不能做這個醫療處置，於是老爺建議主人讓動物轉院，

聽起來很合理，但老闆就抓狂，當著主人的面大吼：「你叫主人轉院，說什麼你不會看，根本沒有當醫師的資格。你領醫師薪水，就不要給我做助理的事，幹！」

之後老闆硬是把這個病例接下來看，想當然爾，當然看不好。

最後主人就不再來了。

我不知道那隻動物最後好了沒，還是去別的專科醫院被專科醫師當笑柄，總之，毎個醫師都有自己能力的極限，我覺得承認沒有什麼不對，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老闆就是要塑造自己是萬能的形象。

就像是，雖然醫師都受過七年的醫學院訓練，但是你眼睛要開白內障，總不會去找婦產科醫師開吧？

 

然後真的領到年終的時候，大家都會面面相覷，不過就是一個月的年終嘛？（最多拿過兩個月），雖然是不錯，但不要在那裡一直開空頭支票嘛，不要到年終給不起就對大家發飆。

然後領完年終的隔天，老闆的脾氣就變好了，又會開始：「今年年終不錯吧，明年更好，要像配股一樣，比一年薪水還高！！」

但是，事實上我們的年終獎金是越領越少，從兩個月變一個月，變一個月還扣幾天.......

 

更別說這個醫院沒秩序很髒亂，雖然醫療的消毒清潔等等都是很OK的，但是醫院沒有讓醫師可以休息的空間跟時間。

我們常常就是中午助理買便當回來，但是一直忙到晚上九點才吃中飯。

一天有五個以上的醫師上班，卻不安排讓大家輪流休息，吃飯的時候也是就坐在隨便一個位子上吃，因為我們還穿著制服，所以主人知道我們是醫師，

主人還會抱著狗狗在我們的便當正上方，翻他們家的狗狗皮屑叫我看是什麼問題。

我們就是這樣吃著不知道混了什麼的便當，吃不到一半又要開始忙。

這個沒有尊嚴的工作，我還是做了半年多，為什麼會撐下去呢？因為我相信：只要努力，就會有收穫。

而且我才一去工作就離職，人家會覺得是我的問題，不是醫院的問題，所以我還是咬牙撐下去。

這段日子我的回憶很空白，我只記得我每天回家都要哭一個小時才能睡，睡醒又是哭著醒來。

當時的精神狀況近乎崩潰，因為我不管怎麼做，都會被老闆老闆娘羞辱，這些事我一些同事看在眼裡，也覺得很莫名其妙。

因為是老闆叫我去上班的，我也都很盡責，我算過，我每天幫醫院收進來的錢，超過一兩萬。我領的薪水是我幫他賺進的十分之一不到，還要被他罵爽的。

每天被這些事搞的都快瘋了。

我真的沒有誇張，打開當時的日記本，寫的都是：「不可以輸他！加油」「一定要撐下去」「我現在離職我就輸了」......

然後字都是模糊的，因為每一頁都是一邊掉眼淚一邊寫的。

重點是，我當時還沒有人可以傾訴，我爸天天都在做我會當獸醫發大財的春秋大夢，我媽也覺得：「就忍一下，沒什麼」

可是他們自己在工作上遇到一點小事就哇哇大叫，每天工作輕輕鬆鬆，還可以睡午覺睡到自然醒，我想他們是不能體會我們的勞累的。

所以我的爸媽在我工作上的建議，一如以往我念書時，就是：不聞不問。

 

當時的同事看我的遭遇在眼裡，大家建議我有機會就離職吧。

剛好這時候我同學從檢疫區離職，加上工作性質改變，醫院空出兩個缺，因為這個工作吃力不討好，所以本來一直徵不到人，

當時知道這個訊息的學姊，看我的精神狀況都不好，也建議我換一個比較正常的工作環境，本來我還猶豫了一週，後來決定去台大上班。

後來想起來，當時為什麼會猶豫？

大概是當局者迷吧，明明是一個游泳圈出現在溺水的人身旁，還在想說那個東西到底好不好，該不該抓住它？

總之我就到台大工作了。

檢疫區的醫療我可以自己作主，不用為老闆的有問題治療負責。醫院的工作環境乾乾淨淨，大部分時間是可以準時吃飯的，

可以跟主人好好聊天，不用像之前因為病例數很多，跟主人講不到幾句話就要「下一位～」，

我剛到醫院上班的第一個禮拜，簡直不敢相信，覺得這麼乾淨的醫院是天堂啊。

很多人剛到我們區裡都覺得工作很累，但是因為我之前已經被狠狠的操過了，我真的覺得這裡的工作環境是人間仙境。

雖然有很多大醫院的行政雜務，但是實在是太有尊嚴的工作了。

後來檢疫區擴建，從規劃、畫圖、招標、挑選、設計、監工，一直到最後的整理善後，真的把我們全區的工作人員都累翻了。

也因為這樣，醫師跟照顧員的工作量，都在短時間內大量增加，竟然有照顧員開始暴走耍脾氣，在背後抱怨連連，說醫師整他們。

其實我們當醫師的更累啊，所有的行政、經費、工程相關事情，都是醫師在負責啊。

長官們就只撥這麼些錢，然後希望盡善盡美，錢不夠用的時候，會計會抓我去痛電，工頭也會對我發脾氣咆嘯，說他蓋不下去了。

我只能說，感謝我曾經被之前的老闆踐踏過，所以當時我並不覺得很苦。

好在這一切亂七八糟的狀況，到改建結束就停止了。

最後還好改建的還算成功，似乎讓醫院跟學校都很有面子，常常讓人採訪報導。

院長甚至還對我說：這是公家機關的榜樣，應該讓大家看看公家機關也可以花少少的錢，把建設做成這樣。

聽了真的很高興啊。

 

當時我很順利，在上班的同時，我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在準備以及參加交協的考試，到最後結果都很順利，可是換老爺不順了。

 

我離開之前的診所之後，老爺繼續在那裡工作了半年，但是我離開之後，老闆換開始盯他，被亂罵的對象換成他。

其他人真的都還好，不會被這樣瘋狂開炮，而且他在醫院人緣也不錯，所以大家看他被罵，都會來安慰他，假日約我們出去玩。

最後我們決定要出國唸書了，衡量一下他的上班時數，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十一點左右，這樣是不可能念書的啊。

所以老爺也決定：離職！

 

他在這個醫院工作了四年，跟老闆從只有三名醫師一名助理的狀況開始，到後來醫院有十幾名醫師加助理都忙不過來的盛況，

當時他應該可以算是醫院最資深的員工，能做的事最多，加班到半夜兩三點也不抱怨，

並不是說他很厲害，而是他至少很阿信很認命，想說這樣的革命情感，應該老闆對他會有點感情吧。

結果當他跟老闆說月底要離職的時候，老闆連原因都沒問，只淡淡的說了一聲：「喔～」就走了。

之後老闆知道原來他是打算要出國唸書，又開始畫他的大餅說他的春秋大夢。

說老爺念完書回去，福利繼續算（哪來的福利？連勞健保都沒有），年資繼續算，還開始擔心新買的儀器要放醫院那裡？

怎麼講的好像是老爺要留職停薪，出國進修，學成之後，再次回來效命？

更誇張的是，當時江湖上竟然謠傳說：某某的老闆要送他出國進修。

哇哩咧，最好是，他這麼豪邁，我們也不用辛苦考獎學金了。

最後老爺一樣很辛苦的跟我過關斬將考試去，可惜的是他在最後一關被刷下陣來。

但是我們當時還是決定拼了，用我的這一份先頂著用，到了日本再打算吧。

 

交協放榜到我們出國，還有半年的時間，老爺想要找個朝九晚五的打工工作，因為晚上我們要去上日文課。

沒想到，這輩子找工作從來沒有投過履歷，都是口頭講一講，報自己名字就去上班的老爺，竟然遇到了找工作的大釘子。

他老老實實依照我給他的求職範本，打了完整的履歷，投到餐廳、書店、咖啡廳、醫院藥局去找工作。

原本電話裡說的都是：短期打工可以啊。

但是看完他的學經歷之後，都會拒絕他。

大家大概被碩士學歷來應徵工讀生嚇到了吧，想說這樣的高學歷不去找正職，竟然來找打工，一定有問題。

不過我們真的只是很單純的想說要出國了，要學日文，所以需要晚上不用上班的工作，就這樣而已。

一般獸醫的工作都是晚上比較缺人，不會有人需要在白天增加人力的。

所以常常在電視上看到：高學歷失業，高不成低不就。

我想我們真的體驗到了，但是我們並沒有低不就啊。

薪水不管是80還是100的，都去應徵了，就是沒有人要他。

我們當時甚至想：會不會直接謊報學歷是高中畢業，然後經歷都寫在動物醫院當助理就好了。

然後等要離職的時候才明說要出國唸書。

也有朋友建議我們，不要說自己是做短期的，反正到時候再離職就好了。

但是要這樣騙人家，對我們來說很難，尤其對古意的屏東人老爺更難，所以他就這樣在家裡晃啊晃的，晃到我們出國。

（喔，忘了說，最後出國前一個月有去一間認識的學長醫院當短期醫師，雖然是去當人力短缺的救火隊，但還是很感激學長給他這樣的一個工作機會）

 

至於現在呢，我覺得念書雖然辛苦，但身心方面覺得比以前在台灣那種扭曲的工作環境下來的健全。

只看眼前，我會覺得過的還不錯。

但是想到畢業後，35歲了，回到台灣，重新面對找工作的考驗，又會沮喪起來。

我們念的是臨床，如果想開業，以現在的新醫院開業設備要求，四百萬跑不掉，如果想再更精良的設備，例如CT,MRI，二手的也要「再」加上五、六百萬。

哪有這個錢啊，我的積蓄都來日本燒光了，就算沒燒光也沒這個錢。所以開醫院不用想。

想到別人的醫院去工作，博士學歷也許也是一個障礙，或是一個被人取笑的光環，也不會這麼容易。

想到學術界，一個蘿蔔一個坑，不是想進就進的去，後台背景我通通沒有。

想做博士後研究，台灣在獸醫臨床方面的博士後研究的職缺少的可憐。

難道又要到不熟悉的國度去嘛？如果有人要的話。

而且一旦從事研究，就有發表文獻的壓力，點數篇數都是壓力。

可是獸醫的期刊最高分也只有一點多分啊，跟人醫動輒5分10分的，實在差太多啦。

而獸醫要發到人醫的期刊上，也是可以，只是很難罷了。

之前老爺拼了命發的期刊，最近終於刊出來了，也不過才0.3分.......

啊～啊～想到這些，就會覺得頭皮發麻～～

 

不過其實真的想太遠了，我現在只希望安安分分的先把書念完，然後也請家裡的人，不要再做開醫院發大財，或是進學校當教授之類的夢了。

我現在能不能活到畢業我都不知道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。

 

至少我還能說，我現在不在低潮期，感謝啊。

 

但是我該怎麼說這一分失落感呢？

我們從小被教育要好好念書，將來就會出人頭地。我們算是有好好念書的孩子了吧，還是沒什麼出息。

我的同學都很多都成家立業生小孩，當明星當教授，我還在跟實驗文獻奮鬥。

想來很辛酸啊。

 

生命中的低潮